革命的橘子在巴黎红了

《解放军占领巴黎》勾勒出革命经验“橘逾淮为枳”的经典画面。[文/研究员 陶短房]
  《解放军占领巴黎》(Les Chinois a Paris),这部拍摄于33年前的法国老片几乎一夜之间风靡大陆,在网上广为流传。
  和流传说法不同的是,剧中并未说“六亿解放军占领巴黎”,只说“七亿中国人”,这是当年中国自己公布的全国人口总数;巴黎被占领后所成立的是“委员会”,而不是“法兰西合作共和国”;没收巴黎汽车的原因,是为了“根本解决巴黎交通堵塞问题,改善巴黎人民生活”;分派法国生产烟囱筒子,是因为根据“苏联、中国特工战线所获得的绝密情报,法国人民一向以生产烟囱筒子见长”,而这一结论却源于业务生疏的法语翻译对一句黄色笑话的曲解(让瑞士生产手表、德国生产电器、意大利生产汽车等,似乎倒不算离谱);指挥黄包车工人训练的“女革命家”所喊口令也非法语,而是标准的俄语。
  而那部被许多人长期误解为“法国版红色娘子军”的“合作芭蕾舞”,其实只不过是一部套用娘子军服装、道具、布景的翻版《卡门》故事:红军战士某被小资产阶级思想蒙蔽了眼睛,放走了女特务某某,受到革命纪律的处罚。他连夜逃出军营去找女特务,却发现她正和“美帝国主义分子”们鬼混,幡然悔悟的战士某毅然回归革命队伍,踊跃参加了对帝国主义哨所的攻击并全歼帝国主义分子,当再次被俘的女特务乞求他饶命时,已提高了革命觉悟的战士某终于识破了美女蛇的画皮,将雪亮的匕首插进了她那蛇蝎般的胸膛。按照剧情,这部戏中戏是为敷衍解放军赶排的急就章,因此不但情节照搬《卡门》,音乐也原封不动,只在最后加了个《国际歌》的尾巴,不过《红色娘子军》问世仅一年,影片中的戏中戏恶搞却“形似”得让人惊讶,不能不佩服制片人的匠心独具。
  必须指出这不是政治反讽剧,更不是什么“阴谋片”,而仅仅是一部娱乐喜剧而已。影片采取的是典型法国轻喜剧结构,并运用了相当多意在调动观众激情的小噱头、小包袱,如巴黎市民得知总统逃跑后争相驱车外逃,却因争道大打出手,最后竟全部互殴而死,这些夸张、渲染的手法也是法国轻喜剧影片常用的套路。
  剧中对中国文革的讽刺是很辛辣、很到位的,如对计划经济主持者拍脑袋、想当然,胡乱组织“社会分工”的嘲讽,对“中国革命者”简单粗暴的逻辑思维的不以为然(用取消汽车解决堵车问题,以为电的作用只是照明所以安排白天停电,以至于巴黎人一见点灯亮就知道是晚上8点,等等),各种各样的形式主义和官僚主义等,但这种讽刺是艺术性、戏剧性的,并非脸谱化的恶意攻击。
  与此相比,剧中对法国人某些劣根性的讽刺更为尖刻:总统要用大黑板提词才能完成电视演说;抵抗组织既消灭不了哪怕一个解放军,又常常自己互相拆台挖苦;市民之间互相落井下石,以揭发朋友换取自己的苟安;解放军在时大人物们怯懦畏缩,撤走后却立刻变得勇猛无比;一个“中文教师兼中国问题专家”跑到解放军总部毛遂自荐,所操中文却没有一个中国人听得懂;巴黎人不断抱怨工时太长,而事实上每年假期已多达200天;巴黎“光复”后给解放军出谋划策的前妓院老板成功转型,又成为新社会的红人,为抵抗组织提供关键情报的法国女人却因和解放军司令通奸被逮捕剃头。本剧开始,法国总统高呼“英雄的法国将再次重复历史上光荣的一幕”,到了剧终时,观众们所看见的,只不过是二战时不光彩一幕的重演——从政府逃出巴黎,直到风尘女子被“英雄”们剃头。如果硬要把这部电影称作讽刺片,毋宁说,它讽刺的是法国人自身。
  和好莱坞的制片人核心制完全不同,法国是传统的编导核心制,思想而非金钱,才是主宰影片走向的指挥棒。至于这部片子涉及时政,是因为法国人素来关心政治和时事,因此,不论喜剧、悲剧、艺术片、爱情片,都会或多或少涉及政治,体现编导甚至演员的个性和思想。
  法兰西电影界素以思想左倾、激进著称,电影圈是1968年“红五月”群众运动的策源地之一,电影人还以抵制戛纳电影节的方式声援了群众运动,而那次群众运动恰是以文革为榜样,希望法国借鉴“中国文化革命路线”,以改变法国社会的种种弊端和腐朽。群众运动结束后,法国电影圈更掀起了学习中国的狂潮,一系列相关组织应运而生。
  然而,法国人对文革的推崇并非出于了解,而恰恰是出于不了解。1974 年春,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等一批电影人兴冲冲访华,希望汲取中国文化革命的先进经验,却失望地发现了文革种种意想不到的真相,正如杜比亚纳(Serge Toubiana)所言,作为革命青年,他们对中国的一切充满热情;但作为电影人,他们对中国文革电影和样板戏的艺术性大感失望。回到法国的他们立即引发了对文革的再认识、再反思。
  这种再认识、再反思在《解放军占领巴黎》这部同年诞生的影片中体现得相当明显:剧中那位自称中国人的法国“革命干部”是红五月后去中国取经的,合作芭蕾舞剧终时那个骑在红军肩头高擎革命红旗的女青年,直接搬用了“红五月姑娘”,在68年示威中骑在同伴肩上、高扬越南南方共和旗帜的23岁女子卡罗琳;剧中巴黎人对交通堵塞、官僚体制等的抱怨是真诚的,但中国人开出的药方却让他们啼笑皆非,同样,他们喜欢的娱乐中国人讨厌,反之亦然,而且合作分子提供给解放军司令部的几处他们引以为荣的标志性建筑中国司令均嗤之以鼻,他们认为“不成体统”的拉法耶特百货大楼却被中国人认定为最合适的司令部地址……这一切都生动体现了法国电影人的反思成果:法国必须改造,但外来的经书未必好使。
  本片制片、编剧、导演兼演员让•亚纳(Jean Yanne)鼎鼎大名,作为喜剧演员,一生出演影视剧99部, 1973年曾以《我们不会白头偕老》(Nous ne vieillirons pas ensemble)一片荣获戛纳最佳男主角奖,出演过《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印度支那》(Indochine)等名片, 2003年去世当年,还参加两部影片演出,其中包括大片《马赛冲天炮》(Gomez & Tavarès);作为编剧、导演他的作品并不多,《解放军占领巴黎》是他第4部作品而已。他参与的作品多数为喜剧,且早在1960年代,他即参与脱口秀,用逼真模拟各类名人的喜剧手法,辛辣讽刺时弊和政客,《解放军占领巴黎》,不论从内容还是形式上,都是这种恶作剧手法的延续。
  亚纳是有左倾倾向的自由主义者,他曾说“自由这个词从字面上就知道是不受任何限制的”,又说“精英比群众更容易上当”,推崇自由、人性和宽容,这种思想在这部影片中得到很好体现,剧中解放军纷纷堕入美人计是因为离家太久(那个率先犯作风错误的司令经常怅然若失地偷看私藏的女友照片),抵御不了灯红酒绿则更说明,任何人大权在握都难免腐败的侵蚀,即使清教徒般的革命者也不例外。
  影片从诞生伊始就争议不断。在引起轰动的同时,这部电影引起法国许多观众的不满:在当时的巴黎,左倾思潮仍是主流,对文革存有朦胧好感者尚处多数,接受不了影片中的冷嘲热讽也在情理之中。
  这部影片问世的消息很快传到中国,当时有关方面组织了大批判,在《大众电影》上还出现了相关文章。据说还有人向法国政府提出抗议,得到的答复却是“艺术创作是国民的自由”,尽管法国政府官员自身观看此片时多半也如芒刺在背。
  亚纳在电影中鉴于红五月的教训,对那种“出于不了解的爱情”而在国与国间盲目输出输入“革命经验”的做法作了辛辣的讽刺,勾勒出“橘逾淮为枳”的经典画面;33年后的今天我们回头评看此片,同样应建立在了解的基础上,慎防重蹈当年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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